变态学教授无铭

雪海冰峰霜比羽,春关踏破不留人。

寒芒混在风中,刀刀不见血,却抽得人脸皮发红发紫,煞是好看。

无尽的雪域接上海的那片冰缘,渐渐被人的体温融化,冷雾中渐渐出现两个环抱着的少年的轮廓来。

往前二十年,闲事佬兄弟还是半拉大的小伙。那时候瘦的那个还没有油亮的头皮,胖的那个也还没长出超越了待产孕妇的啤酒肚。虽然长得仍然和帅有相当的距离,但毕竟不是那么委琐的中年男子,青春的**至少不会给外貌减分。

就像所有在重男轻女社会成长的小青年一样,即便貌不丰体不健,家庭情况也是各种底层,口才、记忆力、搏击技巧这些天生的才情都泯然众人,但那乏善可陈的属性点和与之成反比的强大自信,还是让他们毫无创意地幻想了自己的不凡。

这些青年都有着强烈的平民王侯代入感:亭长刘备最终能成为一方诸侯,遍揽良才,结义猛士,是他;农夫陈涉吴广悍然起义,凌云之志惊天下,除却最后身死这显然能被自己的才能克服的结局,是他;瘌痢头朱元璋成就开朝皇帝,创立锦衣卫,颁布剥皮法大快乡里,是他;乞儿苏灿颠沛流离酗酒以致人格分裂,美化成了假想敌武神促其精进,是他;几十年中国的十多亿平民出了个面相奇贵的马云,练口语跑市场,成功之路看似除了勤奋不作他想,还是他。

更不用说名校辍学的一众国际友人了。

考得上名校,证明有一定能力和潜力,而勇于放弃这层潜在的庇护,是有常人所没有的大志向,对未来有清晰的规这划。明明和他们因为个人智力不足而被不知哪个小山村的私立初中放弃有着本质区别,仍然难逃他们的**。

这哥俩郭东营、郭冬旺,也正是如此作想。年岁渐长,却眼看就要混成了村人最不敬的梭子户,显然同他们少年时候幻想自己发育成大力士的景象不太一致。于是,两人私下合计,要出海闯荡,去会一会那些命运为自己安排好的奇遇。

别说,这二人平日里做事是惫懒惯了,可一说到从小的信念,还真是不含糊,换了个人似的。抱着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在海上着实吃了一番苦。好在都是活着回来的,屡试屡失望下,终于在一个夏天的傍晚,看到了苗头。

干瘦的弟弟郭冬旺还真是被他家亲哥拖去的。

那天早上他屙屎屙不出来,久蹲腿软,就犯了懒没去开海。哥哥郭东营没办法,只好独自带了两队,指挥得满头是汗才给他遮过这一桩。说来也怪,就是弟弟这一次缺席,让哥哥发现了海上蹿着一股寒流。寒流经过的时候,神智为之一清,指挥起来有如神助,也不流汗了。

可能是往日一人绰绰有余的发挥不足以发现,也可能是运气好才撞上了,总之郭东营晓得了这寒流有古怪,自然就赶紧滚回去联合弟弟要来探索了。弟弟本来是不愿意这么晚还出海的,但哥哥说的煞有介事,加上开海的事确实亏欠了他,所以勉强答应。

这一去,就是足足七天,久到村人都以为他们死在了海上。

其实,他们也以为自己真要就这么死在海上了。随着收海的队伍回村,两人也初靠近了那片海域,按哥哥的猜想往余晖完全照射不到的地方逡巡一阵,果然就撞上了那股寒流。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出意料,以至于有一种命中注定的错觉,正如昏迷过去又被冻醒之后,赫然发现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绝地那样理所当然。

记忆中的那两个大男孩迅速地褪去因海风磨砺而粗糙的外壳,竹竿似的郭冬旺渐渐缩水,变化做一个五岁女孩的模样。他那些爱惜如命的青涩稀疏的胡须被打回原形,平平无奇的五官也变得灵气逼人,那毫无美感的柴鸡体型也被萝莉的软萌甜取代——这个人嫌狗憎的少年,最终被精致到让任何审美正常的人都想偷回去当女儿养的周水替代。

他哥哥郭东营那宽厚的北极熊身影,也开始被神来之笔削去多余的赘肉,变成一个婀娜的少女模样,正是谢轻容。

路听足语去,相护冶红轻。

如郭冬旺说的那样:“该真狗生的……冻死去罢!”

是的,谢轻容先醒了,当即就被这极寒迫得直想开口大骂。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白茫茫的寒冷晶莹,好似《冰雪奇缘》拍了真人秀那么虚幻而真实。

一切甚至不是被雪覆盖着的。这里没有别的事物,除了带来无尽杀机的雪,连动物的脚印都绝迹了。北极熊去哪了?企鹅?哪怕是它们的屎也好。

什么都没有。

她哆嗦着要抱起周水,惊觉周水变得那么小,明明穿着长袖,小臂却被冻得发紫……然后才看到了自己的手。她又变回了那个刚搬到蜀地上艺校的女孩,除却身上为了采风四处攀爬留下的擦伤和手上执笔磨出的老茧外,似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果她还在九寨沟,回家去还能吃到妈妈刚买的瑞安索面。

这块雪面被人躺久了,就开始溶出一点平滑的反光。谢轻容擦去雪渍,拍实,于是有了清透的冰镜。她隐约看到自己的脸,但不是十岁的版本,而是那个更加熟悉的、将近十六岁的女孩,再过两个月就是夏至日,她的生日。她困惑地凑近并不平整的冰镜,发现自己冻红的脸颊一如既往紧紧绷着,发干起皮。

轻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倏尔一笑:“类乱糟细末算是没爻,该还真好。”

人类的自赏大概是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倒影开始的。于是镜中的女孩也对着她微微一笑,没了黑头和晒伤痕迹的脸蛋堪称完美无瑕,胜过剥壳鸡蛋。谢轻容静静端详了一下自己,暗暗发誓以后绝对要做好护肤,这才又被寒意惊醒,俯身抱起周水来。

周水的身体很暖,暖到轻容险些以为她发了高烧,紧接着又联想到了那次溪边的失控。这一路走来好像怪事连连,但从来也没致命危险,所以谢轻容下意识放弃了无休止的脑洞,贴了贴阿水的额头,确认无恙便开始寻找起庇护所来。

冰雪没有覆盖什么事物,并不代表这是一片白色的平原。放眼望去,各种形状的冰凌拔地而起,那是这帮零度怪兽参差不齐的獠牙。有冰凌自然有斜坡,谢轻容就这样怀抱着周水四处寻觅——由于借助水能力的增益迅速发育,她的力气比先前大了十多倍,抱着本就不重的周水简直是犹若无物。

她们走过的痕迹很深,险些就踏乱了数层雪底下的另一对足迹。

历史与现实是如此相似,因为腿还发着软不得不靠着哥哥行走的郭冬旺,踏着轻飘飘的步伐,留下的脚印随风而逝。相应的,他的哥哥郭东营的脚印也变得很深,与谢轻容留下的轨迹相仿。这么分享了一段路,才终于在某一个节点,分道扬镳。

他们遇到了此生都无法想象的奇景,做出了与后者截然相反的决定。

听得这哥俩卖起关头来,听众都很配合地叫嚷要他们快些继续:“快来快来,别无空讲类没用的!”

原来,走过起伏不断的雪丘之后,一个巨大壮硕且盘旋向上的鳞片遍布冰塑,映入眼帘。顶部被截成了平台,底部深入地底,按这个宽度和长度的比例,不论那曾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都只是一小节而已。由此也可以看出,原本这生物的体型又有多么庞大!

要知道,顶部宽可比国际赛事级别的田径场,高如东方明珠,一块鳞片平铺下去可以并排躺上七八人,这是何等规模!

然而这样壮美又充满力量感的冰雪塑像,却时时刻刻给人一种活物的错觉,哪怕确信这段断尾没有丝毫震颤。满脑子都是寻找宝藏天下无敌的兄弟俩,在这样的奇迹与超自然面前,竟然无来由地从心底深处涌出极深的恐慌和心虚,当下齐齐仰倒,手忙脚乱地飞快爬着离开!

相反的,谢轻容和周水这对异血姊妹却感到眼前这段断尾简直难以言喻地亲切,有如**燕归巢,抑或游子奔向母亲的怀抱那般,恨不得跪下来对每一块鳞片顶礼膜拜,环抱着、亲吻着,哀哀切切地对它诉说自己的委屈心事。

正当两人恭恭敬敬地向断尾缓步行去,情感无法抑制地盈满眼眶时,异动忽生,鳞片像门户一样被人从里向外打开,露出里面空了的冰晶屋室。几乎每一个打开鳞片里面都走出了一两个穿着冰甲衣的猩猩,仔细一看,它们那张满布绒毛的面容和人类小孩极其相像,只是身上长满了毛。

看到她们走近,这些猩猩纷纷或兴奋或惊恐地叫起来,叽叽喳喳地声音中气十足,吵得两人头昏脑胀。

谢轻容听着听着,发现这居然是一种全新的语言,粗腔短调,乍一听和韩语有些相像,其实又很有差别——至少根据她平时听的韩文歌、韩剧来说,那些韩语高频出现的单词都没有。再结合这些猩猩的面貌,莫非这是一群返祖现象比较严重的人?

这也不乏可能。

毕竟这冰天雪地的,当地人为了适应,毛发比较旺盛也很正常。可惜的是,不论这些人说的是什么语言,两人都听不太懂,只能从对方的神色上判断对方对自己动的念头。

见这些人叫着叫着,开始有几个胆大的直接从上面扳着鳞片门户跳下来,两人心知决不能坐以待毙,当即不约而同地疾速抽身后退数十步。这一次牵手同进退和以往不同,周水再不必迁就谢轻容的速度,两人体内的水能力隐约互相沟通,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来。

再加上石洞中血潭机遇,谢轻容是极其受益的,以至于她和水妹之间虽然仍有较大差距,可相比先前,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数十步间,两人退出了近十里,那些野人虽然体质也很强悍,从不下五十米的高度赤脚跳下仍无大碍,但或许有什么顾忌,多数没有追过来。那部分追兵,也不过追了一阵就追不上了。

“哇啊——”远远地,两人耳听得这些野人丧气捶地,竟然大声哭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种幼稚又无赖的行径让周水不禁想到了那个小霸王周家霖,眉心轻皱,心生不祥预感,拉住轻容疾道:“再退些,有点不对。”

谢轻容之前在熊孩子那次就领教过水妹的敏锐,如今听她出言相劝,当然无不应从,点头会意。

两人又寻觅了一阵,期间一直牵着手融汇共同力量,快速地移动变换身位,保持警惕。雪原上除了那巨大的断尾塑像,还有许多古怪的雪原生物,看上去都是食肉的。奇怪的是,它们对周水谢轻容二人毫无兴趣,对彼此却充满敌意,嗜血好战。

虽然没有兴趣,但是基本的领地观念和对移动物体的追逐本能还是存在的,两人颇是费了一番工夫才领会了这一点,便再没敢细看。

这么一来,她们能选择的范围就很小了。斜坡的冰要厚实,但坡度不宜过高,附近最好有比较多的小斜坡拱卫,还要规避雪原生物的领地。这么一来,可以选择的实在不多。两人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而早已非人的身体却渐渐疲惫,只好将就了一处。

郭东营叹道:“该鬼塘地,没吃没喝,还从来没个光时节。”

这话不对,轻容抱着周水缩在一个斜坡后面,和那断尾不过五百米,面向临时挖出来的洞**出神。她不敢面向洞**外的雪地,恰恰是因为光线太过刺眼,而太阳似乎被雪冻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从登岸苏醒开始,到现在约莫也过了两三天了罢,两人没合过眼,天也没黑过。

或许这是这个世界的极地?轻容恍惚间想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世界也是星球吗?从引力上看,大致有相似的力学体系,地平线种种也和地球十分相似,方言就更不用说了。但一来她所接触到的种种怪象,都不甚科学,二来此地物种奇特,是她生平仅见,若要说这里是什么外星实验基地她倒是相信——地球?算了吧!

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的时候,人往往会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但实际上思维并不像人想象般顷刻电转,一瞬万千。念头是虚无的、难以准确描述的,偶尔被捕捉,最终诠释成许许多多的、潜藏的动机。

周水读了许多遍的书简,到今天才稍微有了一点头绪。这些若有实质的文字,形体上变幻莫测,不正如体内似实还虚的水能力吗?顺着这个思路,她渐渐理解了每个文字的具体意思,和每一个字符连接起来之后,所能产生的奇妙变化。

念头可以控制水能力,那念头是不是也可以控制书简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不断尝试,她隐约发现了些控制书简的法子,但始终也没真正打开全部的书籍。那些标明了“杂记”“志异”字样的书籍,大概是因为无关紧要所以可以打开,而那些文案上写了诸如“奇门通技”“修行精要”之类的书籍却像上了锁,明显能感觉到在锁的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知识海洋,却被这层保护文字挡在了门外。水妹了然地用同样地方法去尝试了许多其他带出来的小物件,果然多数也有这样的保护文字,甚至还有直接排斥她读取,反过来涌入一股强大的侵略力,警告她不可妄动。

这一天,她们开始感受到了饥饿。原本只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之于谢轻容,解密文书物件之于周水而已,后来渐渐变成了生理上的饥饿,真实且赤^裸裸,直击人心最后一道防线。

又一个故意抛出的包袱引来了围观者哄笑之后,郭冬旺突然肃穆道:“实实是饿癫爻罢。有呐时节,吾只想吃,生咽阿哥的肉也是香的。”

众人稀稀落落地有几个不识颜色的笑了一阵,归为沉寂。

“还给你吃?”郭东营见气氛就要转冷,及时起身打破僵局,把眼睛一瞪,拍着敞开的大肚皮怪声道:“吾才真想割两肉落肚,自吃还不够!”

周水和谢轻容倒没这么夸张,可不得不承认,经过了三天的寒冷之后,来自饥饿的考验终于还是来了。

那势头汹汹,看上去比她们还渴望血肉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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